家宴1998# 《家宴1998》 ## 片 段 腊月二十八,天还 没亮透,杨素芬就 起了床。厨房的灯泡前两天刚 换过,四十瓦的日光灯 把水泥地照得发青。她拧开 水龙头,水管“嘎嘎”响了两声 ,才吐出一股铁锈色的 水。楼下...
家宴1998# 《家宴1998》 ## 片段 腊月二十八,天还没亮透,杨素芬就起了床。厨房的灯泡前两天刚换过,四十瓦的日光灯把水泥地照得发青。她拧开水龙头,水管“嘎嘎”响了两声,才吐出一股铁锈色的水。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始炸油条,油烟和煤炉子的味道顺着窗缝钻进来,混着她切白菜的声响,是这个冬天早晨最熟悉的声音。 今天是杨家一年一度的家宴。自从父亲杨德荣退休,这个规矩就定了下来——除夕前一天,四个儿女必须带着孩子回家,一个都不能少。杨素芬是长女,负责操持这顿饭已经六年了。 她一边揉面一边想心事。二弟杨建国昨天打电话说,单位又拖了两个月工资,厂里有人跳了楼。三妹杨建红在深圳,去年就没回来,今年说买好了火车票,可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。小妹杨建芳倒是近,嫁在隔壁街区,但她婆家规矩多,每次来都要跟丈夫吵一架。父亲嘴上不说,去年空出一个位子的时候,他喝了两杯白酒,早早睡了。 面在盆里醒着,杨素芬开始剥蒜。客厅的电视开着,早间新闻正在播洪水——1998年,长江中下游的雨下个没停,几个省都淹了。画面里解放军扛着沙袋,浑黄的水漫过房顶,解说员的声音哽咽着。杨素芬看了两眼,把蒜瓣重重一拍,辣气冲上来,她的眼眶就红了。 门锁响动,丈夫李建国下班回来了。他值了一宿的夜班,眼窝深陷,军大衣上沾着机油。“铁路上的事。”他脱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,“这两天加开临客,南下打工的人把站台都挤满了。有个姑娘跟家人走散了,我帮她找了半宿。”杨素芬没接话,把一杯热茶推到茶几边上。 上午十点,父亲杨德荣过来了。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,车后座上绑着一箱苹果。进门先把军帽摘了,露出花白的头发,在暖气边站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妈托梦给我了,说今年人都要齐,一个不能少。”杨素芬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切葱。母亲是前年冬天走的,肺癌,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。父亲从那以后就信这些玄玄乎乎的东西。 十一点,门铃响了。杨建芳先到,带着八岁的儿子浩浩。她一进门就抱怨:“那死鬼说不来,说你们家规矩多,我爸脸色难看。”杨德荣坐在沙发里翻报纸,头也没抬。杨素芬把浩浩拉进厨房,塞给他一只炸好的春卷。 然后是杨建红。她是被一辆黑车送回来的,穿着时髦的皮夹克,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。一进门就道歉:“火车晚点,在郑州停了一夜,到处都是水。”她瘦了很多,眼眶底下有青灰的痕迹。杨德荣抬眼看了她一下,问:“还走吗?”杨建红没回答,进了厨房帮杨素芬剥蒜。 最后到的是杨建国。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只老母鸡,还在扑腾。“厂里发的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杨素芬看他脸色不对,但没敢问。杨建国把鸡挂在门把手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二锅头,走到沙发前,给父亲的杯子里倒满:“爸,我敬您。” 酒过三巡,菜上了桌。红烧肉、糖醋鱼、清炖鸡、炸春卷、四喜丸子,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。电视开着,春晚还在彩排,画面里是几个相声演员在后台对词。杨素芬把父亲让到上座,自己坐在他旁边。杨建红给孩子夹菜,杨建芳在接电话,杨建国一杯接一杯地喝。 “说吧,怎么了。”杨德荣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桌上安静了。杨建国放下杯子,沉默了一会儿:“厂里通知我,节后不用去上班了。全市的纺织厂都这个月关张。”他喉结动了一下,“对不起,爸。” 杨德荣没说话。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,颤巍巍地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电视里突然响起《相约一九九八》的前奏,那英和王菲的声音从旧音箱里流出来,软绵绵的,像隔着层水。 “明天贴对联。”杨德荣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,“你大哥写的字,你二哥糊浆子,你们几个小的给我把门擦干净。不管外面怎么洪水滔天,这家的门,开就是开。” 杨素芬终于没忍住,眼泪掉进面前的白菜豆腐汤里。她慌忙去擦,却看见杨建红也在抹眼睛,杨建芳不接电话了,杨建国把额头抵在酒杯上。浩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晃着杨素芬的胳膊问:“姑姑,你怎么了?” “姑姑高兴。”她把他抱起来,指着电视,“你看,唱歌的阿姨笑得多好啊。” 窗外突然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是要把所有的霉运都炸碎了。杨德荣端起酒杯,对着空气,朝着母亲遗像的方向,轻轻举了一下。然后一仰头,干了。 “吃了这顿饭,就没事了。”他说。 这顿饭吃得很慢,从下午吃到天黑。最后一道菜是杨素芬熬的八宝粥,放了莲子、红枣、桂圆、薏米,甜丝丝的,冒着热气。杨建国把最后半瓶二锅头倒进粥碗里,搅了搅,一口喝下去,笑了。 “爸,明年我还想办年夜饭,您来掌勺。” 杨德荣没回答,但他点点头,靠在椅背上,眯起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电视里春晚开始了,主持人用洪亮的声音说:“各位观众,除夕快乐!” 杨素芬站起身去关窗户。她看见对面楼也亮着灯,窗玻璃上贴着倒福,窗台上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金橘。远处,长江大堤的探照灯在夜空里晃了一下,像谁在眨眼。1998年的冬天,整个中国都在等一场雪。而杨家这顿饭,吃得暖和和的,像炭火炉子里的余烬,暗红着,却总也不灭。# 《家宴1998》 ## 片段 腊月二十八,天还没亮透,杨素芬就起了床。厨房的灯泡前两天刚换过,四十瓦的日光灯把水泥地照得发青。她拧开水龙头,水管“嘎嘎”响了两声,才吐出一股铁锈色的水。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始炸油条,油烟和煤炉子的味道顺着窗缝钻进来,混着她切白菜的声响,是这个冬天早晨最熟悉的声音。 今天是杨家一年一度的家宴。自从父亲杨德荣退休,这个规矩就定了下来——除夕前一天,四个儿女必须带